数年前作翻译时,陪到访的外宾们吃饭就象例行的公事一样,是谈判或交流中的一个重要环节,其受重视的程度不亚于岳母大人款待姑爷。这种比喻可能欠妥,但其惟恐慢待了尊贵的客人的心情却是一样的。单位中自上而下,都有统一的共识,那就是要让国外的客人在工作之余,领略一下中国饮食文化的博大精深,体会一下子曰的食不厌精的真谛。我们这些作翻译的则自然是这种文化的推广者,更是那些外宾们由大西洋、太平洋、印度洋或什么别的洋的彼岸跨进中国食廊的桥梁。在尽地主之仪并让外国朋友们尽情地品尝各色中国的美食的同时,我们也开阔了眼界、锻炼了嗅觉、提高了对各种品味的鉴别力, 这正是美食家对中式菜肴的色、香、味进行评判的三个方面。外宾来得多了,时间长了,难免在菜式的选择上会出现重复,但我们从不会放弃这些“温故而知新”的机会。
过去招待外宾的都是些诸菜系中的精品,请外宾们吃这些菜,就象带他们去充满东方文化色彩的紫禁城、颐和园、长城参观一样,他们对这些地道的中国菜式的精美绝伦总会赞不绝口。现在,中国的大门越开越宽,来中国旅游的外宾已不仅仅是去紫禁城、颐和园、长城等名胜古迹参观、游览了,“到胡同去”已成为外宾们旅游的新热点。深入了解中国的饮食文化也已不仅仅局限于在大宾馆、饭店之内,寻常百姓的日常饮食也受到了远涉重洋而来的外国客人的欢迎,象是走进了老城中的胡同,虽不那么富丽堂皇,却也是万种异国风情。虽不会令人流连忘返,但自有它独特的色彩。近日,因业务关系,我就带着来自西班牙某公司的安东先生,在京津两地着实地“钻了几回胡同”。
这次是安东先生第二次来华。安东先生第一次来时,也是我陪同他东跑西踮儿。工作之外,食、宿、行无不按“高规格”安排,总想尽可能减少他对新环境的不适。安东先生的此行,较之前次,要随便多了,尤为体现在吃上。在饮食上,如果说前次安东先生来时我们经常去的是“紫禁城”的话,那么这次我们却是在“老城中的胡同里” 逛了逛。
第一天的中午,我带安东先生去的是一家经营老北京家庭菜的饭店。这家饭店虽属中等规模,当我们去时,店内已座无虚席,只好在店外等候。饭店的外檐装修得十分简单,看上去就象是一爿青砖瓦房,砖墙上镶嵌着金字店名,十分醒目。门首的两旁,摆放着一对镶满锈迹斑斑的铁钉的木制车轮、装满“谷物”的麻袋和一杆老式的大秤。尤为引人注目的是,透过门首一侧的大玻璃窗,你可以看到一对耋耄之年的老夫老妻的泥塑。这对老年夫妻盘腿坐在炕头儿上,身旁是张小方桌,那老夫手持一杆长烟袋,正等着他那手拿火柴的老妻为他点烟呢。泥塑的上方垂吊着好几盏大红纸灯,更烘托出了这对白发夫妻的和谐的生活气息。整个门脸透着老北京的一股“土”气,散发着一缕老北平的“京”味儿。人们打此经过,都不免要驻足观望,更想到店内去看个究竟。
等候的时间不长,便有“店小二儿”将我们招呼进去。进得门来,首先听到就是一声响亮的、充满京腔京味儿的、热情的招呼,“来了您哪。”接着,我们被领到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下,这时听到的又是一声响亮的呼喊,“三儿,上茶。”叫“三儿”的那位一边应到, “来了您哪,”一边拎一把大铜壶走过来,给我们倒上了两杯清茶。此时,“店小二儿”便递上一本象奏折一样,在泛黄的纸上手写的菜谱,那菜名还都是竖排的。我们要的菜中最有特色当属拌萝卜皮、醋溜土豆丝和炸酱面。
在等候上菜的时候,我们有了仔细观看店内陈设的时间。这里的桌椅也跟其它饭店不同,一律是黑漆八仙桌、方木椅和条凳。墙壁上还挂着不少北京的老照片,还有几处挂了些仿真的大蒜辫、辣椒串、玉米轴儿。饭店内的单间的名字也很有特色,不是叫什么轩、什么阁、或是什么厅,而是叫“左邻”、“右舍”。店内的服务员以小伙儿居多,一个儿个儿剃着小平头,上身穿白粗布对襟坎肩儿,肩上搭一条白毛巾,下身着一条黑色灯笼裤,脚下穿白布袜儿、圆口儿布鞋,显得那么精神、干练。店内人声嘈杂,服务员们大声地招呼着、应答着,而食客们也毫无顾忌地高声交谈着,更有人在店内猜拳行令,好不热闹。在这里伴我们进餐的不是什么轻音乐,而是京剧和一串儿串儿清脆的瓷器的撞击声。那是服务员在给客人送面时,在将盛在一个一个的小碟子中的菜码儿,在客人面前,倒进面碗后,又将空碟子在托盘中一个个摞起来时发出的声响。安东先生对这一些都显得十分好奇,不住地问这问那,我一一向他作了解释。无论是菜还是面,安东先生吃得是津津有味儿,不时地点点头,还要说上一声,“耐死”。( “上好”之意。眼下时兴直译外语其音,象“秀”啦、“抠”啦、 “”酷“啦、”的士“啦等等,咱也仿而效之,以突出其原味儿。)
对这一餐,安东先生吃得是非常满意。这可不是瞎说,第二天安东先生又让我带他来此店吃拌萝卜皮、醋溜土豆丝和炸酱面就足以说明了这一点。
除了炸酱面外,我还带安东先生吃了新疆的羊肉串儿、东北的熏肉大饼、北京烤鸭、各色水饺。这些他都能愉快地接受。惟独有一顿饭的主食他很不喜欢,我点的主食是素菜团子。安东先生问我这是什么食物,我向他解释说,“这是一种玉米面作的面团,里面填有蔬菜、虾米等,无肉。”我要了两个,吃了一个半,安东先生只吃了半个。饭后他对我说,他不喜欢这“黄球”食物,(恰当的一词,比我的描述简练多了),但他喜欢这样的经历。
“钻了几天胡同”之后,工作也完成了,安东先生说请我吃一顿地道的意大利西餐。他说他知道那个地方,上次来就去过。在安东先生临回国的前一天晚上,我们来到那家饭店。这的确是一家上好的西餐厅,就连领班也是位“洋人”。这里的就餐环境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中餐馆的西式氛围。点菜时,安东先生向我推荐了意大利煎三文鱼,一款典型的西餐菜式。我接受了。菜被送上来时,我仔细地看了一下,确实漂亮。略带粉红色的鱼块摆放在一层呈金黄色的浓浓的汁上,再衬上三棵绿绿的芦笋,顿时令我食欲大增。我拿起了叉子,先尝了一下那最诱人的浓汁。这一尝不要紧,差点让我笑出声来,原来那浓汁是用玉米面熬制的,那味道绝没有自家里熬的玉米粥那么香醇、可口。吃的时候总觉得玉米粥配三文鱼的味道,还不如佐以咸黄瓜来得痛快。吃着吃着,我慢慢地悟出了其中的“奥秘”,我想安东先生一定是对我让他吃“黄球”还“耿耿于怀”,我上次让他吃了玉米面的菜团子,今日他便“存心报复”,让我“喝顿玉米粥”。我心想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”,来年定让他再尝尝天津的锅巴菜、狗不理的包子、耳朵眼儿的炸糕、十八街的麻花、贴饽饽熬鱼、北京的豆汁,对啦,还有北京的王致和臭豆腐。来年若有机会,再让他好好地“钻钻咱中国的胡同”。说起来,我倒也很想去西班牙的马德里去“钻钻他们那的胡同。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