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童轶君
比起汽车和飞机，自行车只是工业文明的小玩意儿，甚至可以说是前工业时代的产物，但正是有了它，人的双脚才第一次真正离开地面依然行动自主自如。
我们不得不承认，自行车造价低廉，且地位低下。记得小时候看黑白战争片，自行车、圆礼帽几乎是那些汉奸的固定造型，在当时导演的臆想中，做汉奸的利益无非是能骑一辆自行车，能夹一大块肉往嘴里送，如今想来不觉莞尔。其实关于自行车的风情，是要在细节之处慢慢体味的。
甜蜜篇
在歌颂光明的电影里，自行车是新生活的象征，不厌其烦的镜头是：健康向上的主人公（通常是一男一女），在晴朗的天空下（天永远这么晴），迎着春风（风永远这么柔和），伴着清亮的铃声（声永远这么亮），脸上含着甜蜜的笑……
记忆中的一部电影是当年“燕子姐姐”陈燕华、郭凯敏主演的《邮缘》。在80年代，邮递员还是和蔼可亲的代表人物，每当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出现在弄堂口的时候，许多人都会伸出头来留恋地张望，仿佛那是一只幸福的青鸟。陈燕华、郭凯敏这些当年的“青春偶像”已华发早生，而那永远微笑着的邮递员形象也只能留待追忆。
《天堂电影院》里的多多在“天堂影院”一名放映师的引导下，从一名普通少年成长为一名出色导演，当多多坐在放映师自行车前，那种亦师亦友的感情让人动容。
成长篇
除了浪漫情怀之外，很多电影把自行车作为线索，反衬出时代的变迁以及人物情感的变化。这些电影往往是首尾呼应的，而当自行车作为道具一再出现的时候，人们所关注的却是车铃之外的余音。
以《西西里美丽传说》为例，电影便是用一辆自行车来开头的。在美丽的西西里岛小镇上，少年雷纳多拥有了第一辆自行车，那天他们的领袖宣布对法国和英国开战，而那辆在整部影片里自始至终都出现的自行车，依然在阳光下穿梭。少年骑着自行车一次次地来到玛琳娜的门外，他看到成为寡妇的玛琳娜为了填饱肚子，不得不跟镇上的多名男人亲近并沦为妓女……
电影的结局处雷纳多骑着单车再次与玛琳娜相遇，对方脸上曾有的动人的光彩和骄傲已经不复存在，能看到的只是一张苍白而空洞的脸。海鸥在飞翔，沙滩上有斑驳破旧的船，海风吹起了少年的思绪。
大导演斯皮尔伯格也曾执导过一部以自行车为线索的电影《太阳帝国》，讲述的是一个英国男孩在二战时的经历。影片的开始，男孩在他那富丽堂皇的家中，骑着自行车穿梭于房间与花园间，无忧无虑；影片的中间，男孩又一次骑上了自行车，还是在家里，但家园已荒芜，物是人非，男孩独自一人，无所适从地等待着什么；影片的结尾，战争结束了，车轮中飞驰的是男孩的叫声与笑声，是放松的，是肆无忌惮的，是预示着噩梦已经完结的。
综观全片，三次车轮飞转，是时间的流逝，是男孩的成长，是战争的进程，是情节的发展。简单的一笔是导演的精妙用心所在，让人赞叹不已。
凝重篇
没有了浪漫的亮光，自行车也就渐渐被镜头忽视和遗忘了。
只有一些几乎是偶然的片断里，才能看到自行车所蕴含的文化内涵。
在电影里，能看到的最早的经典描绘应该是《末代皇帝》：溥仪在故宫庭院里学骑自行车。那时的溥仪还是一个孩子，那辆自行车是一件新鲜的玩具，玩到兴起，小溥仪下令将所有的宫门门槛都砍掉。导演贝尔多鲁齐用这个情节暗喻东方传统和西洋奇技之间的对峙，并以此暗喻溥仪以及大清王朝日后的悲剧。
张艺谋的《有话好好说》开篇就有一段自行车追逐情节，这可能是中国最怪异的自行车镜头，配合一种现代京味，整部电影的镜头不断晃动，除了其中令人不停想喷饭的冷幽默之外，还有一丝悲凉的城市孤独感。
而在《美丽人生》中，自行车的色彩却是明亮的。影片大背景是二战，男主人公是犹太人，生活在纳粹统治之下。他一直深信只要坚持不懈，一切都会有一个完满的结局。他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出身于上层社会的女人，然后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。虽然一家三口生计艰难，但也其乐融融。每天早上，男主人公就用的他“宝马香车”———自行车，送妻子上班，带着孩子经营自己的书店。
或许我们应该这么说，有自行车的地方，就有人群，也就有万种风情和万般愁思。
亿万辆自行车，就是亿万首凡人歌，却没有人专心去唱。
爱情篇
车轮上的爱情无疑是最浪漫的，自行车像风一样掠过，激起了我们青春的水波。如果你看过香港电影，就会自然想到《甜蜜蜜》中黎明骑自行车带着张曼玉在街上转呀转的镜头，想到《玻璃之城》中黎明又带着舒淇的镜头……
而除了这些经典镜头之外，还有很多以自行车为道具的爱情电影，比如《蓝色大门》中孟克柔与张士豪骑着自行车在马路上互相追逐的镜头，肆无忌惮，快乐得像两只滑翔的小鸟。而在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中，米兰坐在马小军的自行车上穿过白杨树大道以示纯洁之爱。
困惑篇
80年代后，自行车的幸福形象逐渐暗淡、模糊了。电影里开始出现茫茫车海的经典中国镜头，自行车王国的形象正是由此确立。无数的自行车，无数平凡辛劳的中国人，都在为生活默默前行。这个画面很平静，却让人愕然、茫然、失语。
那个时候开始听到“中国是自行车王国”这样的说法，而电影中的自行车人也变得更加现实。王小帅的《17岁的单车》可说是其中最明显的作品，一个从外地到北京讨生活的年轻人，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快递工作，但他没有单车，只好由快递公司提供，每个月扣钱；等到最后一个月扣钱全部结束，单车正式成为其拥有的那一天，单车被偷了……
这部电影令人联想到了更早更加著名的《偷自行车的人》，而它最成功的地方不是在于导演的拍摄手法。事实上，这并不是王小帅最好的作品，但其直面中国现实问题的勇气让人生敬。而同样的手法我们还能在贾樟柯的作品中发现，在《站台》电影海报上，王宏伟坐在自行车上，一副游荡的样子，很符合那个时代我们常见的那种无所事事的神情……
青涩篇
有谁知道自行车为何能如此频繁地出现在青春类电影中？
那种自由自在的率性而为，曾令我们如此向往，而这也成为了导演们的神来之笔。
不久前在一部广告片中看到奥黛丽·赫本骑着自行车的样子，不禁又想到了《罗马假日》，虽然无数次看过这部电影，但是早就忘了其中是否也有自行车这件道具。而另外一部类似的老片是法国新浪潮导演特吕弗在1957年拍摄的短片《淘气蛋与恋人》，电影的开场，美丽的邻家姐姐赤着脚骑自行车，镜头不停地投注在她那双光洁如玉的脚踝上，一群小鬼在后面紧随着她，他们吹着口哨，但女孩却没有回头看，镜头越拉越长，整条乡间小路上洋溢着夏天的气息……
而在不少日本电影中，自行车不是一闪而过的道具，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符号。在北野武和岩井俊二的片子中，自行车出现了少有的美感。还是让我们回顾一下吧。
在《坏孩子的天空》中，新志骑着自行车，后面带着小马，在校园里转啊转，然后像风一样地骑上大街，引得教室里一片混乱，老师张口结舌又无可奈何。新志和小马也同样穿着一本正经的学生制服，但却“制”不住一颗不羁的心，他们被老师看作是坏学生。
《四月物语》中，松隆子扮演的大学生无数次骑着单车经过那家书店，为的只是多看暗恋的男孩一眼。镜头一转，一群孩子出现在镜头当中，自行车远远地消失了，那女孩子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。
国人电影中偶然也有不错的自行车“风景画”，最近的那部恐怕就是顾长卫的《孔雀》了，伞兵梦破灭的姐姐突发奇想，女孩奋力地蹬着自行车，车后拖着一顶自制的降落伞，风把伞撑得满满的，仿佛一朵巨大的花。路人纷纷侧目，可女孩丝毫不以为意，一路疾行，兴高采烈，神采飞扬。
